星期三, 28 9 月, 2022

林天成搖了搖頭,「夏總誤會了,我從來就沒想過離開。」

夏南聞言,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停滯了下。

他和林天成講大紅袍,意思是告訴林天成不能急躁,當步步生蓮。他以為林天成聽進去了。

夏南道,「我知道林先生是江岸第一少,但這裏是申市。」

林天成道:「那又如何。」

夏南心中微驚。

自己剛剛說的話,好像是對牛彈琴了。

夏南耐住性子,微笑道,「你也說了,你得罪了申市兩個大佬,林先生可有破局之策?」

林天成道,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。」

夏南心中失望,微笑道,「林少好魄力。只是,林少的根基在江岸,避其鋒芒,回江岸省徐徐圖之。豈不是更好。就好像兩個國家交戰,倘若實力不是特別懸殊,幾乎不可能入侵成功。」

林天成道,「我有不得已的原因,必須留在申市。」

夏南好奇地問,「有什麼事情,能比林先生目前的境況更重要。」

林天成歉意一笑,沒有說出口,只是道,「夏總的好意我統統心領了。既然夏總知道我是江岸第一少,多的話我就不說,只問夏先生,如果我和康俊義交鋒,夏先生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。」

夏南苦笑,「林先生太抬舉我了。我只是一個生意人。」

林天成道,「夏總過謙了,申市誰不知道玉面書生。」

夏南笑而不語,態度溫和。

林天成便起身告辭。

想到夏思思對自己的請求,夏南站起身,「林先生,你也幫過思思。我在這裏說一句題外話,恆茂集團李茹菲遠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,你若在他身邊只是個保鏢也就罷了,若是鋒芒畢露,怕是會驚到侯爺。」

林天成能感覺到夏南這句話確實是出於善意。

他點了點頭,目光平視夏南,「夏總,我也講一句題外話。我和康俊義遲早交鋒。若是侯爺敢對李茹菲不利,侯爺便是我下一個對手。到時候申市風起雲湧,覆巢之下無完卵,夏總三思。」

夏南讓開一步,「送林先生。」

等到有人引林天成離開,夏南搖了搖頭。

竟然想在申市和康俊義作對?

還把萬世侯假想成下一個對手?

兵來將擋水來土掩?

風起雲湧?

覆巢之下無完卵?

林天成在申市形單影隻,莫非他以為他有市局的力量,康俊義就沒有關係嗎?說句不中聽的話,不要說是康俊義,就算是他夏南,如果市局裏面的人一定要動他,也要師出有名,證據確鑿。

對付林天成這種人物,康俊義一旦出手,必然是環環相扣,步步殺機,萬無一失。

夏南心中嘆息一聲。

可惜了!

一路順風順水,如此年輕便是江岸第一少,他心中只怕早已經填滿了自負和野心,容不下敬畏。

…… 戶部尚書語畢, 殿中的人就有不少在心中暗罵,好你個湯罩運。

但緊隨在戶部尚書之後,樞密使和參知政事一一站出, 與工部、刑部尚書一起鏗鏘有力地言明此法可行, 他們會一力支持。

羣臣震盪不解, 李保同樣疑惑極了。

這些肱股之臣爲何會這麼做?他們難道就全然沒想過此舉背後的利害嗎?

但不過瞬息, 李保就明白了過來。他都爲聖上做了筏子, 這些大臣怕也是和他一樣,都提前被聖上收攏到了身邊。

李保突然有些惶恐。

這位皇帝陛下如今威嚴滔天,民心盡在己身, 朝廷上的武官全權信任聖上,忠心耿耿地在第一時間表明瞭支持。

士兵就在聖上手裡, 那就有了掀桌子的話語權。

如果這次皇帝陛下成功了, 那他以後會不會更過分, 更加試探羣臣的底線?

李保渾身一抖,不敢再想。

大臣之中, 最心慌意亂的便是吏部尚書。

吏部尚書便是“雙成學派”之中的代表人物,曾爲利州知州求過情認過罪,聖上饒了他一回,乃至他現在進退兩難,不知該做些什麼。

句讀是學派壯大自身的根基, 是官員抱團的天然優勢, 要是以後真的使用了標點符號的方式來規範句讀, 那學派還佔據什麼優勢?那大家還有什麼優勢?

吏部尚書嘴脣翕張良久, 不少“雙成學派”的人暗中以脣語示意他, “安大人、安大人。”

說啊,你快阻攔聖上啊!

吏部尚書低下了頭, 終於是沒說出話來。

“怎麼,”顧元白冷笑,“現在都不敢說了?”

大殿中的吵鬧猶如一場荒唐的夢,現下闃然,安靜得仿若剛剛的喧囂全然未曾發生過。

“既然沒人反對,那就這麼決定了,”顧元白回身,往龍椅而去,“李太傅所用辦法極好,這樣的好東西,朕要讓大恆百姓都受其恩惠。”

“上到四書五經,下到童幼所讀《千字文》,具要用上這種符號,”顧元白一句句提高聲音,“從即日起,到三月後,天下大儒儘可來京,朕會讓他們來爲每一本書註上標點符號。有所爭議的文章句子,便在商議中立下最後的斷句之法。”

“朕要往後的大恆學子,在明年的科舉之中便能在文章上用出標點符號之法,”聖上已經走到了最高的臺階之上,他轉身回首,百官不敢相信聖上所說的話,即便是在跪着,也驚愕地擡起了頭,他們面容各異,驚懼和複雜之色躍然於眼前,聖上隱藏在怒火之下的野心終於浮現,“參知政事聽令,即日起與翰林院一同將宮中藏書找出,每一本註上標點符號重新謄寫拓印,不得有誤。”

“是!”

聖上明晃晃的表現出了對學派的不滿,甚至懶得隱瞞。

直到這時,百官纔回過神,他們的聖上不是爲了讓聖人之言走進千家萬戶,是聖上要動所有的書籍,準備收走學派手中的權力了。

聖上是打算統一所有的句讀,統一所有的解釋權,讓階級壟斷被打破,皇權統治站於高位。

他就不怕學派就此與他撕破臉嗎?

百官恍恍惚惚地擡起頭一看,看到那些將領恭敬地俯身聽從聖上命令的模樣,清醒了過來。對啊,他們的皇帝陛下和先帝不一樣,這一位陛下,從吞併西夏之後威嚴便赫赫顯著,已經足夠強大,強大到他們此時根本無法在明面上對其進行反抗。

而且那些大臣,百官看向尚書和九卿,目光恨鐵不成鋼,這些人竟然站到了他們的對立面。

他們恨不得打開他們的腦子看看,這些大臣到底在想些什麼?都這個時候了,不去捍衛自己的利益,竟然還站在了皇帝身後將劍端對準了他們?

腦子有病嗎?

皇帝陛下再強大,他們站在一塊兒,也有可能使陛下妥協啊!

被注目的重臣們面色不變,恭恭敬敬。顧元白的命令急促如雨點,在羣臣還未反應過來時,早朝已經散了。

早朝是成功了。

但顧元白知道,若是想用一個早朝就解決掉標點符號的問題,這簡直是在癡心妄想。

*

在當日,城門處就張貼了帶有標點符號的文章告示。太學、國子學兩地也是如此,告示處圍着一圈圈的學子,激烈議論着這種從未有過的符號。

未入官的學子中,有些聰明人也能看出標點符號之後代表着的含義,更多的人則是關心這些東西的用處,埋怨爲何明年的科考要加入這些東西。

但這是大恆的皇帝要求的事情,只這一個前提,學子們不想要接受也要接受,更何況其中飽嘗過句讀之難學的寒門學子,他們中的大多人沒有門路去拜師去入派系,見此更是目露喜色,欣喜若狂。

告示中有一句話:凡以後書籍,皆加入標點符號以作句讀之用。

學子們反覆念着這一句話,目中或沉思或狂喜,他們隱隱約約的感覺到,他們正在經歷一個巨大的歷史變化。

而這一變化,註定會被記錄在史冊之上。

*

與此同時,朝廷邀請天下大儒入京給衆書注加標點符號一事也廣而告之。爲期只有三月,自然,因爲消息流通的關係,很多的大儒甚至在聽到這個消息時,可能就已經錯過了時間。

但顧元白不在乎,他只是表現一個態度,讓衆人的注意力從“能不能使用標點符號”轉移到“標點符號的斷句應該遵循哪一派別的方法”。

聽到消息的大儒爲了堅守自己句讀的準確,收拾行李就往京城奔去。而在京城之中,有一些學派開始坐不住了。

在第二次的早朝時,有不少官員藉口抱病沒來上朝。

顧元白麪色平靜地上完了這次的早朝。次日,則是更多的臣子抱病,無法處理朝廷政務。

他們不敢對皇帝做些什麼,只能用這種方法,來逼迫皇帝退後。

而抱病的這些臣子,大多都是朝廷中層的砥柱。

顧元白要做的不是武力逼迫,不是失去人心。他早在上朝前的那五日,便一一會見了朝中重臣,曉之以情動之以理,最重要的,是拿出了足夠利益。

這些大恆朝的重臣看出了聖上對學派改革的堅定態度,他們明白無法阻止聖上,既然如此,不如站在聖上這邊,用其他學派的滅亡來換取自己的特權。

是的,聖上給他們留下了特權。

拉攏到自己身邊的臣子,顧元白給予他們學派留有五本孤本的權力。

他們的這五本書籍,顧元白不會讓其註上標點符號。如果有學子想要學習他們的這五本孤本,也可以如以往那般加入他們的學派。

五本,不少了。

相比於其他的學派,這就是一個巨大的誘惑。他們選擇接受了聖上伸出來的手,在學派大改革之時,堅定地站在聖上身後。

而他們不動,朝廷便穩如磐石。

但隨着越來越多的中層官員抱病在家,各個機構的運轉逐漸變得困難。朝廷之中隱隱不安,晚上就寢時,薛遠都有些爲他擔心。

顧元白拽下他腦袋親了一口,舌尖舔着,在激烈的親吻之中含糊道:“沒事。”

薛遠熱情地迴應了他。

炙熱的氣息像是青澀的果子逐漸變得成熟,不含情.欲的親吻也慢慢轉爲了透着水的豔紅果子,脊背後仰,顧元白氣息逐漸急促,白皙手臂往牀頭探去,輕紗飛花般罩下。

繁忙的政務無法讓顧元白應付薛遠屢次的求愛,因爲忙後的身體疲軟,耽誤事情。

但有時候,像是這般口水都要乾了的時候,濃香迸發,果汁混着清液,便可以偶爾放肆一回,去探尋深處的癢意。

牀帳散落,遮去了薛遠燃起火的目光。

*

《大恆國報》把持在聖上的手裡,讚譽聖上和李太傅的文章輪番刊登,讓普通百姓都深信不疑標點符號是個好東西,這讓學派中的大儒文章變得猶如石頭落水,只能激起一絲半點的水花。

他們文章的傳播速度完全趕不上《大恆國報》。

輿論原本把持在握着筆桿子的人手裡,但隨着這些年來國報的普及和深入,百姓的聲音逐漸能夠影響輿論,並越來越重要。

看到百姓都在稱頌聖上的舉動,朝廷告病在家的官員心中很是忐忑。

他們仗着告病的人多,即便潛意識覺得聖上不會對他們怎樣,但還是會在府中緊張得寢食難安。

終於,聖上有動作了。

朝廷中的太監們一一上門,態度客氣地詢問這些抱病的官員,問他們的病什麼時候能好,什麼時候能上朝。這些人應付完宮中來的太監之後,彼此一交談,驚喜的發現,這是不是皇上退一步的徵兆?

朝廷少了他們果然不能行。

中層官員們心中的大石頭放了下來,難得安穩地睡了一個好覺。但等第二天他們一起牀,就聽到有人頂上了他們的官位。

他們懵了,朝廷的各衙門處也懵了。

各衙門一大早就迎來了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官員,這些官員極爲嫺熟的接手了告病官員的政務,有禮地同衆位同僚一一結識。

這些官員能力出衆,上手極快,又勤奮又有幹勁。各衙門處的大臣們來問了聖上好幾次,聖上只笑着道,“在抱恙的官員病情未好之前,你們隨意用他們就是。”

這些官員,就是監察處的官員了。

這次大批官員藉口罷朝,對監察處的官員來說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,能光明正大地從暗處轉到明處,聖上暗示過他們了,“能不能一直做下去,就要看你們的本事。”

被安排頂上各崗位的監察處官員猶如打了雞血,沒過幾天,大臣們便來同顧元白稱讚,直言這些官員用着極其順手,朝廷各機構的運轉效率要比以往高處不少。

但抱病的官員和其身後的學派就目瞪口呆了。

他們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有些官員着急,得到消息之後就準備回到衙門,可禁軍卻把他們請了回去,理由是他們的病情不應該好的這麼快。

朝廷人情味的表示,既然生病了,那就好好休息吧,多休息一會。

此舉一出,京城亂成了一鍋粥。爲了學派而藉口抱恙的官員們反而恨上了學派,激烈的對抗鬧得越來越大,等各地的大儒進入京城的時候,見到的就是學派與官員之間的爭端。

奇了怪了,爭端的兩方竟然是他們!

被這一幕弄得摸不着頭腦的大儒被請入了宮中,李保按着聖上的話,淚流滿面地讓他們莫要爲了一己私利而忘卻了聖人之言,忘卻了孔聖人曾抵禦萬難而建立私學的無畏。

這樣的言論說得多了,李保都好似認爲自己當真是爲了國家爲了百姓,而他這樣的表現,使部分大儒倍爲觸動。